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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焱散文作品选

时间:2014-02-21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1 【字体:

 

 

聂焱散文作品选

 

 
想起细娘
 

    那个春天蓬蓬勃勃,纷纷扰扰。

    总是在晨曦初显时分,我们正懒在床上来不及梳理睡意,便得邻家细娘惊呼:蛇!又是门前的蛇。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每次的情形大致相同,细娘人勤,早早开门,就见一条蛇躺在阶前。那是山里常见的松花蛇,鳞片浑圆,黑黄相间,交织有致,通身亮丽光鲜,且粗壮而修长。那蛇每每是高扬了前身,露出白色的腹,头部平直,两眼直视堂屋,声色不露,只静候在那里,仿佛有某种期盼。细娘先是惊叫,继而是责怨:你是神是鬼显个形,吓丢人家魂儿算什么的?之后是哀求:想进屋就进屋,没事就离去吧,别再来了。最后,细娘的语调里竟带着哀求的哭音了。整个过程就像是在拒绝某个贸然闯入者,又好像不是的。细娘就是这样的叫人心疼。她的话语,就不难描摩出她那苗条而柔弱的身子,隐含着一丝忧郁的眼神和那张在山民中特别稀罕的光洁白皙的脸。其实,细娘的左眼角下还有一粒黑痣,不大,但色泽深沉,极有灵性。细娘多病,常年不离汤药,她家后檐下的药渣堆积的越来越厚了。细娘的丈夫也即是我们的细叔在公社公干,极少回家。公爹新逝,婆母久病,农事家务全凭细娘一人操持,少见她有鲜活开朗的时候。

初时,细娘发现门前的蛇,惊恐几至晕厥,失语中拉来患了老年痴呆的婆母和刚发蒙读书的儿子,看那蛇依旧卧在那里,纹丝不动。儿子慌忙寻棍棒之类器物,意在杀生,不想竟被细娘拦了。邻人早已闻声聚来,有人拖了锄头,想断其身首,也被细娘拦了。细娘心慈,只说人家没招惹谁,哄跑是了。四下皆吆喝,那蛇环顾左右像是要弄清众人的意图,新奇而懵懂,依旧不离去。细娘便央人用竹竿将它挑了放到院坝外的草木深处。

也就有了第二次和若干次。邻人的兴趣由浓变淡了,有心无心地细娘对那蛇说话,千篇一律的词,哀哀的调儿,直往人最脆弱的部位撩拨,把个艳阳高悬的时光搅的凄凄惶惶。

此事终于引来山民的疑惑。山里人总是把一些怪异的现象同祸福因果联系在一起,神秘兮兮就闹出些新聊斋来。于是,关于那蛇的原由渐渐地有了成型的说法:那蛇原是细娘公爹所化,专为看细娘而来。说是细娘丈夫长期不在家,婆母又常年生病,壮男少妇同处一室少不得闹出许多风月。也就有了若干花哨的情节叫女人们暗地里口齿留香。细娘公爹是年前修公路时被滚石砸死的,也有蹊跷处,那石头原地里就有一条松花蛇,此是题外话。我妈说细娘春风弱柳原本就是一条美女蛇,我爸就拿了恶煞煞的眼光照她。细娘自来就讨男人怜,低言细语中透出温柔贤良的女人味儿。山里男人受不了自家婆娘的粗声武气,爱拿了细娘作比,以资教化,于是细娘就很能在女人眼里讨些妒意。

我敬着细娘。细娘常把院子里的孩童招去,拿出男人买回的沙糖糕一片片撕下,逐个儿递到被糖的诱惑洗得洁净的手板上,然后拍去手上的砂糖说:看啊,再没得了。孩童们便恋恋不舍地离去,心里惦着下一回,细娘的糖终于还会有的。我自幼性情乖张,父亲常拿棍棒与我对话。每每是没等父亲举起凶器,我便排山倒海般嚎叫,引来细娘,细娘双手护了我求情:别打了,打啥呢,好好地说不好么。父亲于是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般申辩:还没打呢,他就惊炸炸的叫了。临了,细娘总会丢下一句:再不话,细娘也不保了。我自来就容不得谁明里暗里损伤细娘,断不会接受关于那蛇的种种传闻,倒是因那蛇的频频骚扰而日益为细娘担忧起来。细娘呢,细娘兀地背负了无数阴冷的目光,被女人们拒得愈来愈远,常常是独自劳作休憩,像野地里的泥鳅串花,艰难地打着朵儿。

少不得有装神弄鬼的巫婆神汉来,烧钱化纸不亦乐乎,叫好端端的日子平添了许多莫名的愁怨。有一晚子夜时分,细娘家的门又一次发出了凄厉的叫声,我们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潜到细娘家把眼睛嵌在了门缝里。细娘跪在堂上,背向我们,我几乎能想象出摇曳的烛火下她那脸上的神情。手舞足蹈、呼风唤雨的是被山里人奉为神明的杨端公。杨端公周身腌臜兮兮透出一股阴邪之气,挥了桃木剑绕细娘作辟刺状,死活不得般乱叫不已,末了,指令木讷一旁的细叔挥了藤条往细娘身上鞭笞。细叔不忍,象征性地挥动。杨端公不允,只道重重地打来。我们于是得藤条在细娘身上发出清脆而扎实的声响和细娘压抑不住的呻吟。我的心像是被芭茅草划过,留下深长而灼热的痛感。要打才好的,要打才好的……细娘的婆母颤巍巍自语。只要是好,就用些力吧……细娘强忍着哭声。我直觉那个夜晚坟场般荒凉。

好几日不见细娘,想是细娘病得深沉。我从早到晚给细娘的门留着神,门扉半开,偶尔越出一只鸡,冷冷清清地找寻食物,光与影在泥墙上无声地移动。终于有一天黄昏,细娘招我等村孩去,拿出沙糖糕叫我们尽管吃。细娘在桌旁坐了,用手撑了头,痴痴地看我们。我第一次注意到细娘的手指原本白而细长,看得见皮下的骨和深蓝色的血脉。细娘无神的双眸陷在深黑色的眼圈里,看着我们的局促样,那里漾起淡淡的笑意,但终是久留不了的。细娘那一刻的神情从此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沧桑岁月、惨淡时光却怎么也没能将她抹了去。

细娘是在暮春里逝去的。那日雨打落红,阳雀的叫声从早到晚就没停息,“妹归呀,妹归呀……”一种凄苦浸透了苍白的日子。细娘安详地躺在残春里,嘴角仿佛有一丝笑,总也是擦不去的,就让她带走了……

细娘离去之后,那蛇再没出现。许多年来,我一直在琢磨其中神秘的成分,却总是不能明了。或许,那人、那蛇本没有什么关联,只是那蛇成了某种符号常常唤起我对那人的怀想罢了。

1992.4.

 

无语之春

 

仿佛心已经很静了。时间的韵板在我耳畔敲击出清越的声音,那是一只闹钟和一只挂钟在暗夜里的低语。永恒不朽的大概只有这淌流不息的语言了,它生动却又枯燥地讲述着一个个似乎与之毫无相干的事实,譬如此刻已经入梦的城和不眠的我。所有的故事都将飘然而逝,最多也就留下瞬间的美丽,宛如一抹春红、一叶夏绿、一穗秋实、一片冬雪。去也就去了,给想着恋着的人们一刻的感动,也就是那么一缕闲愁、半分凄婉。去也就去了,待新的故事迎风而长,迈了牵魂的步履袅袅婷婷地来……而时间如初,不动声色,不悲不喜有如构成故事的文字,只作为某种符号客观地存在着,若借了人与物的性灵,也就组合出一个个新的故事,鲜活的、僵死的、有花有果的、有花无果的,总之这世界少不了生出无端的事来。我疑心自己真的宁静了。

    宁静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宁静就是置身于一个纷繁嘈杂的世界却能独自拥有属于自我的思想、属于自我的境界。具体到某一个黄昏,纵然有妖冶的风涉过心地,纵然有乱纷纷的事物纠缠着思绪,而你最终不至于留下堆积如山的烟蒂,不至于想一醉方休。尚且能感觉到时光的飞纵是算不得拥有宁静的。所谓“宁静致远”表达的其实是一种意识游历的过程,致远的超然,源于心境的宁静。我不知如何才能体会到致远的神趣。

    一种无言的凄美倒是让我给真切地领略到了。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成为了一道风景。你想象涉猎的风景是这个春天最生动的部分,生机勃发的原野、腐殖质的气息、明净的湖水、小鸟和嗡嗡唱着的蜂群……你尽可以以享受的姿态融入其中。而我的风景却无意牵动他人的思痕履迹,只作为一种孤独的存在,一任时光的落叶将其静静地掩埋。我是唯一看风景的人。

    我至少是栖有一片宁静的,便有徐徐回首往事时候,将不意中揉皱的时光轻轻抚平,读出点点滴滴的感悟。悠然的一日,便是一篇风景的解说,想是没有人能读出声来。

    简短的序言,是几缕泻进窗帘的曙色。默默地把我慵懒的睡意一遍遍梳理,终于让我如颓然的树再次立起躯干来。推开窗的时候,知道梦中的那场雨原本是真实的,心里便有了几丝隐隐的感动。户外的水泥地面湿湿的,没见积水,也不见天空中不住的雨丝。一个叫“润”的字眼灵巧地跳进我的意念中,让我自然地想起细密的情人的心迹和潮湿的目光。你本已板结的心地忽而萌生出许多嫩绿的想法,你真的就获得了滋润的感觉。我因此难以明晰留在浑浑噩噩的周末之夜的那场淡雅若水墨的雨之梦,只依稀地忆起涨水的溪、飘摇的桥,还有路旁或许有的落红。唯一感觉真切的是我始终也没放弃的那只柔软而冰凉的爱人的手,以及绿濛濛的烟雨、寂寥的人影和梦醒时分的失落。曙色惨淡下去,犹如变质的乳,湮没梦的床榻残留的温馨,让我寻不到半个梦的脚印。我竭力向视野中搜寻,却仍旧只是邈邈的雾、木然的楼群和含混的车流声。我注定一日无语。

    正是春之女放浪形骸的时节。那个妖艳的女子所到之处留下了经久不散的脂粉气,让纯粹的风也跟着香了,草木们还带着宿醉的眼神竟也明亮亮的了。春天总之是人见人爱的。友人们频频传来消息,告知远郊的田野绿了,花开花谢了。你于是按捺不住春心的跳动,直想做一只恋花的蝶、倚人的鸟,向泛滥的春光里找寻早逝的浪漫与天真。你终于能够用充满幻想的眼神和近乎童稚的语言讲述乡下的那些日子:透过木棍支撑着的窗户看见起伏的绿色的田畴;拍击睡梦的蛙声;摇曳的烛火;传说里的鬼影;善解人意如期开放的盆花,以及羞怯的春思。春天让你忆起属于你的春天了。在记忆中穿行,你的倾诉是一片片鲜亮的叶子,娇嫩欲滴。我本可以有太多的理由爱上春天的,向她拽地的裙边牵一缕风,向她鲜艳的唇角沽一抹红,让休眠已久的诗心复活,而我终是觉得离开她太久太久了。

    见时光沓沓的足音。走上阳台,我的身影标注着城市的一隅寂寞。有三三两两的人踩着湿润的步点到周日的休闲里去,到春天的诱惑里去。雾在渐渐地消隐了,仿佛有浅浅的光从高处溢下来,温暖的传递竟是那么肃穆、宁静而又细致。春日在我的阳台上抖落掉翅膀上的最后一滴水珠,沿着一支透明的乐曲轻快地滑向远方。一种忧伤的爱在我眉心浮动,我的视野慢慢地朦胧了。那时,你肯定想象不出有什么样的事物能开启我紧闭的双唇,所有的语言也都不可能由我弹奏出某种真实的声音。胡乱地翻出几本书,而视线却连接不起散乱的文字,扔了,再拾起,最终也还是扔了。伏了案,操起笔往稿笺的空格里填文字,才明白什么都想说,却原来是什么也不能说的,便惶惶地对了镜望一个陌生的人发呆。我因此明白,真实乃人所推崇,却也是人人都害怕的。那是泥泽中的一朵孤芳,美艳绝伦的让人绝望而悲哀。只得纹丝不动地坐了,享受孤独。

    原想孤独是一个人走在路上的那种情形,现在想来,对孤独的认识原来是肤浅以至于幼稚的。孤独其实并非是相对于群体的物质意义的孤单孓然的概念,真正的孤独是自我建构的倾塌和自我意志的颓废,这与群居或独处没有必然的关联。孤独一定不宁静,宁静一定不孤独。我力图排除那些杂草般的意念,净心去想一个清朗恬淡的月夜,以及拂过清辉徐徐而来又款款而去的风。

    其实,把孤独当作享受是对于宁静的极端渴求。不意之中,我想起那个失语的少年来。那时节,低垂的天空在荒村的瓦脊上唱一支寒寒的歌子,时光有如母亲的衣襟和父亲的眼神,在不定的风中无助地颤动着。少年用一种茫然的目光叩问着一个个苍白的日子,然后与日子一道沉默。山上的花四季不败,更有招惹童心的浆果、野物子以及祖辈们传下的童谣和游戏。少年伫立在童贞的门槛上,痴痴地顾盼了许久,然后悄然离去,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穿越山门,走向梦中的城。城吞没了他曾经无比依恋的小蛮,那个放下背筐专注地等他开口说话的女孩。少年终于没能对小蛮的鼓励和期盼发出回应的声音。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发黄而又细得可怜的小辫,沾满泥的脸以及泥土掩不住的清澈而满溢着善良的眼睛。少年穿行于城市的人群中,经历着一次次的失望,最后将郁积在心里十几年的语言汇成一朝的倾诉,真诚燎原成炽热的火焰,映照出城的苍白和冷酷。少年再次失语……无语多好,就像这恒久的时间,你总是研不透、骗不了的。

    把门掩了,把眼帘也掩了,把春天拒之门外,黄昏无声无息地降临了。女儿拿了书嚷嚷着要父亲讲故事,我才发现自己原本处在真实的时空里。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书页上明媚的春天:房顶尖尖的城堡、英俊的王子、纯情的公主在童话中演绎着一个美好的故事。我险些又回到缥缈的幻想世界了。我不知道该对女儿说些什么,而终于什么也没说。我没有权利剥夺她的纯真。

无语,并非就是宁静。所有的故事都将悄然发生,你无须期待,而一切也都将飘然而逝,你无须挽留。时间永恒,宁静终归是至高无上的境界,而无语只能是无奈了。或许是的。

1993.5.

 

第三十一个金秋

 

母亲托人传信,她想进城为我过三十岁生日,叫我回个音儿,办还是不办,如果不办,她就不准备来了。所谓办,就是请客的意思。

 那时我正埋在事务里,没有用心掂量母亲的心意,便说算了,年纪轻轻的办啥呢。待到我生日也即是母难日的那天,长江突发大水,渡口封航,住在彼岸的母亲即使想来也是无法来的了。天气是突然变坏的,前日还略有些喜色的天空变得像一张阴郁的脸,说哭也就哭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我的心濡得湿湿的,满是苦涩的滋味。我知道我伤母亲的心了。

 只记得那天我醉得一塌糊涂,仅三杯两盏,只顷刻之间,让为我祝福的朋友们不可理会。在喝酒这个艺术门类里,我原有些名气的。酒醒之后,我感到一片空濛。女儿告我:我醉倒在床上时有过一阵死去活来的蹬打,嘴里胡言乱语出一些关于母亲、关于秋天和回家之类的断章。我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原野上奔跑,在灼热的庄稼丛中舞蹈,有颤动着母爱的手牵引着我的依恋……女儿所言的“看出好难受”,原本是一种极度的幸福。就那般永远地沉醉,该有多好。

 我隐约到远方田野上金秋的潮汐声,嗅到庄稼成熟的气息和泥土被等待煎熬出的特有的腥味,那轰轰烈烈的壮美似乎就在我的眼前。人道三十而立,想我也该步入了成熟的季节,我人生的金秋能收获些什么呢……我这样想着在雨中行走,没人与我同行,伴我的只有风的冷语、落叶的叹怨。孤独像蛇一样尾随我,咬噬我凋零的脚步。我无比渴望见到阳光,想它如母亲的手擦干我湿润的眼角,留给我一片清丽明洁的视野。而我的第三十一个太阳呢?我的第三十一个太阳被母亲收藏在了我的第三十一个金秋里了。

 总想再次倚在母亲的膝前,像儿时受了委屈那样,痛痛快快地流一回泪,然后忘却所有的创痛,她复述关于我的第一个金秋的故事。故事的开头大致是这样的:磨亮了镰子收新稻,你就赶趟儿的来了。母亲的语言很朴实,很平淡,眼神却是特别的深邃而充满着幻想,金秋在她眼底哩——那年,也就是灾年后的第一年,庄稼出奇的好,疯了似地长,赌气一般的壮,惹得人眼看着就心发慌,就想哭一场。待秋临了,河湾流金,坡上溢彩,一看就知道是个吃饱饭的年岁。从饥年里过来的人,眼睛都给熬红了,怕天王爷在最后关头作孽,悬心吊胆地捱到了收获的时候,你就来了……母亲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艾怨,是我不能让她体验到收获的快乐,我完全可以早一些或晚一些来的。极小的时候,我就能想象出母亲被我困在小屋里的情景,那种兴奋,那种无奈,我差不多完全领会到了。但母亲或许不会想到:她就是丰足的秋天,她的儿子便是秋天的产物。

 我是注定永远抛却不了那与生俱来的秋之情结的。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也无论作出何种努力,我的性格,我的情感,都不能不受制于秋天的一切。其实,我本可以为秋天的富贵而骄傲、自信,但我关注的却偏偏是那富贵中潜藏着的深沉的东西。那一片如母的乡土,它的真诚与奉献,它的艰辛与灾难,它忍辱负重而又坦荡倔强的精神,让我自卑不已。一棵颓败的小草、一片落叶、三两声清冷的鸟啼或是一缕豆秸燃出的香气,都会让我感动。那是我人生和爱的始发点。我感谢母亲为我的出生选择了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季节。我崇拜母亲。

 土生土长于穷乡僻壤,少小便懂得以勤苦为本,懂得两只手上写着生存。7岁时跟随父亲学农耕,挥锄头、操犁耙,餐风宿露,耕云种月,将童心埋在了无言的土里。善良的乡邻夸我兄弟勤快,责我父亲不怜骨肉,父亲只嗤之以鼻。待吾家兄妹都寻得公干,叫人有些眼热时,父亲才揭谜底似地道出:这是他让我们吃苦受累的结果。父亲说这话时很得意,让我们来心里发酸,这是题外话。在季节的丛林中挣扎,到14岁离乡求学时,已出落成十足的庄稼人了。那时搞大集体,兴评工分,我等小孩大多评4分、5分,委屈的不行。栽秧忙活,以全劳力为单位分片包干,我和长兄二人揽得一份全劳力的田亩,每日早早收工,以此赚得一份1斤白米蒸出的干饭,分而享用。现在忆起,仍有道不出的复杂滋味。

 在城里数日子,从冬到春,从春到夏,一路轻快。但凡临近秋天,我的脚步便再也轻快不起来。一时间少了洒脱,多了沉重,心中似有百结柔肠,俨然一个多情种子,轻易的就会流出泪来,脆弱得叫人生疑。最怕阴雨连绵,担忧农家没个好收天,黄谷生芽。若在晴朗之夜,便大开窗户,任如水的月光徐徐淌来,优美地漫过我的眠床,漫过我裸露的身子。恍然之中,触摸到翻挖冻土留在手上的血茧、操犁耙带来的满身酸痛。忆起锄禾薅秧时毒日的炙烤、收割打场的兴奋与疲惫,想到生命的意义,人生的欢乐与痛苦、付出与收获,常常兴奋到天明。

 我的血管中所流淌着的农民的血,许是永远也换不掉的,也就固执地坚守着那分本色了。城里人咀嚼不出粮食里的血汗味,多抛洒而不足惜,每每让我动真情地感伤,而深感屈辱,时常独自沉入遥远的回顾,与秋天相对而泣。

 这个秋天,本该是我人生的收获季节。正如我对大自然的金秋一样,我在意的是流逝的时光,那么,我便不会有轻松愉悦的时候,或许,我本不应该享有人生的惬意。拒绝了母亲太阳般的光华与温暖,我有一种被遗弃了的感觉。逗留在城市的生活里,有如在清秋的田埂上孓然而行。我幻想着到母亲的召唤,母亲的召唤就是回家的路呵。

 独领秋风,挥洒去许多愧悔与怅惘。人间正壮美,一条路延伸向金秋深处,我复又焕发出男人的自信来。这个时候,在城市清寂的一隅,我静静地伏在夜的肩上,如一棵等待收割的稻子,周身挂满饱满的籽粒,散发着汗珠与泪滴的气息。我真切地发现:收获的人们是真爱我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泛动着慈爱的光泽,一双双燃烧着关怀与祝福的手,正为我高高地擎起第三十一个太阳。

 我的血脉里流淌着无尽的倾诉。我相信我的母亲,以及我所爱的人和爱着我的人们,一定能见真诚喧哗的声音。他们的梦境中都将蜿蜒出一条抒情的小路,将爱的脚步引向黎明的金秋……

                                         1993.7. 

 

木鱼山中秋纪事

 

中秋注定是一个抒情的日子。月明中秋,早已为古今之人吟哦唱诵,依然不损其风雅与韵致,自顾自儿美了去,千万年变不了的是那份矜持。此情此景虽美到极至,但终究还是短暂了一些。我极其看中跨越中秋的那段平实舒缓的时光,让人品味起来总觉得有丰富的意蕴和无限的魅力。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日子里没有了早些时候那种流金溢彩的热烈和亢奋,也不会有暮秋时节凄凄惨惨的肃杀与愁苦,丰盈与成熟,平和与宁静,激情之后的疲乏,以及对另一次感动悄悄的期待充斥在缱绻缠绵的日子里,很能让人忆起母性的温情来。最是这个时节,人们总是禁不住神思缥邈,轻易地寻到遥远的乡土,向记忆中深深浅浅地涉去……

 这是在渝东丘陵中极其寻常的山。木鱼山,山不高,名不大,但在浅丘中却又实实在在显得挺拔和大气。大概是我常常有意无意地对此作一些渲染,诱的朋友诸君心向往之而久久未能成行,倒惹出些嫉恨来。这个时节的木鱼山真的十分耐读。山野依旧被常绿的松林和竹海主宰着,一如既往地葱茏,夏日的热情和生机在倔强地延续着,也正是在这种执拗之中,山野的色彩渐渐丰富起来。最先着色的是野柿子树、使君子树、牛筋条树、枫树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杂树,色彩以黄红居多,自浅而深,由寡而众,虽属自然界荣枯更替规律使然,但全然不见衰败相,一如生命对于自然的另一种表达,只是更加缤纷而生动罢了。当然,若想见得层林尽染,那当是深秋之后的事了。鸟雀们啄食不尽的是熟透的野果,拇指般大小的野柿子,裂口欲出的板栗子,若干个品种的木牛奶儿以及山岩豆,随手可摘。村孩们最喜食的自然是八月瓜了。少时偷读《本草》,知八月瓜书名曰“三叶木通”,藤类植物,通身可入药的。八月瓜果实生的奇特,形似小倭瓜,于竹木棵子间、荆棘丛中高高悬了,成熟时于中缝如蚌张开,露出晶莹白亮的条状果肉,食之香甜无比。其果皮厚实,味极苦涩,因而未及自然张开而人为取食,少不了沾染果皮汁,食之倒胃,于是村孩们便多了些无奈的等待,也就有了被鸟儿们捷足先登后的失落……这是木鱼山一年中最祥和的时节,融入山的深怀,少有蛇的惊扰和山蚊子的侵袭,风的脚步或紧或慢从林间涉过的声音、寻不见源流的小溪欢快而清越的淌流声,嗅到浓郁的鱼腥草花香以及草叶清新的气息,看见野地里若无其事啃青的麂子,觅食的獾狗、刺猬、野猪以及絮絮叨叨的竹鸡,你会惊羡它们那份怡然和悠闲、那种活脱脱的满足感,从而萌生出对生命的崇敬来。

 田野显得有些清冷了。依山就势的稻田散失了往昔的热气,依旧有盈盈的水倒映着天光云影,沟渠里的水终日汩汩不息,不厌其烦地讲述着这方水土如此如此的丰美。打破宁静的常常是鹭鸶翻飞的身影和呼朋引伴的清唳,于是有村孩唱起关于鹤与鹭的童谣,山野终于显出些生气。倾斜的土地上间或能看见绿色的菜畦以及等待成熟的橘子树,也有静静的稻草和禾秸堆,偶尔有背着背筐、荷着锄头的村妇在田边地角漫无目的地走动,一不经意就成了你眼中的一道风景。

 村子依偎在木鱼山温暖的怀中,早已有些沉醉了。一律的木结构穿逗房排列而建,青灰色的瓦脊在浓密的竹木中若隐若现,有苍老而瘦劲的紫薇、高耸入云的拐枣树讲述着村子的历史。阳光无力而又执著地投射下来,堂屋的门槛上坐着抽旱烟的男人,很舒服地架着腿,慢慢地把烟叶掐短、牵开、叠合、裹紧,慢慢地塞进烟嘴,明火点燃,慢慢地吐纳、咳嗽,边上的一只狗受惊吓站起身来,男人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细细地看手上的硬茧和被稻禾划出的痕迹。院坝上的女人正在翻晒阴雨天未及晒干的稻谷,木刮扒在地面发出叫人牙碜的声响,有几只鸡跟在她的身后,却不像是要啄食稻谷的样子……一群村孩拿了陀螺和鞭子跑来,再失望地走开,只得嚷嚷着拿弹弓打鸟或是到溪里捉螃蟹去了。

 黄昏降临,四野凝为黛青色。一种浓浓的安谧随着乳色的炊烟从村落的瓦缝里溢出,向野地荡漾开去,山村立即散发出豆秸燃烧出的特有的芳香,让人感悟到劳动的艰辛、收获的愉悦以及生命的丰足和美好。其实,月亮早已从东方升起,渐渐地显露出光彩与娇媚,纱样的夜幕徐徐垂下,田野上秋虫的鸣唱声,村子里小儿的读书声、做篾木活的刀斧声、犬吠声、水牛反刍声组成了一曲恬适的音乐,将木鱼山轻轻地摇进梦里。

 农历八月十五后的日子,整个木鱼山乡沉浸在了浓烈的节日气氛之中。蜿蜒的山路好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生动了,多了的是走亲戚的人。村子里的炊烟更加浓厚,空气中弥漫着酒和糍粑的香气,经久不散的,木鱼山愈发沉醉了……

2001.10.

 

河 之 洲

 

一叶沙洲,卧在江里。

江是长江,被世居岸边的人们唤做大河。沙洲叫“中坝”,名字质朴至于俗气。“中坝”有上下中坝之分,二者相去20 余里。民间传说当年张果老助大禹疏浚大河,一不留神,扁担折断,将两筐沙石遗在了江里。传说亦见粗朴,到底出自蛮夷,文采输了一些。我所说的是下中坝。沙洲不大,从岸上望去,宛若一片麻柳树的叶子,长而圆润,于水中央醒目地绿着,灵性十足的,一看便觉得该有一个雅致一点的名字。古往今来,大概少有文人雅士光顾,遗憾便遗憾着了。

沙洲之上,是成片的菜地,当然更多的是未及开垦的草甸。寻常年份,除却夏季洪水涨发,别的时间,沙洲皆显露出水。又闻说日后三峡水库蓄水,江水涨落不再遵从时令,沙洲沉浮,已是前景难测。时值暮春,蓄谋已久的洪水眼看着就要到了。从岸边去沙洲,是盈盈两百来米江面。江水略显浑浊,可见漂浮着的杂物,那是先期到达的洪水携来的,很扎眼。

凭一叶扁舟,向沙洲靠岸,我的脚步立即领略到潮湿与温软。辽远一望,发现沙洲原本不是在远处看来那般玲珑,大小不下百公顷,皆是舒缓平整的沙地。沙地肥美。菜农说,这地干净着,一年一度洪水漫过,留下丰厚的泥沙,却将病虫给带走了。玉米、蔬菜,树木、芦苇以及不知名的植物,植根膏腴,其长势出奇地旺盛。仿佛见阳光与风流泻穿越的声响,袅袅水气中,一切都在和谐地律动着,令我情不自禁沉迷其中。

自然忆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句。凝神之间,果真有“关关”之声随风传来,那声音疑似斑鸠的鸣唱,细辨时,却又发现不是。那雎鸠只说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鸟,却原来真是有的。水草丰茂处,只闻其声,而寻不见踪影,感觉煞是可惜。想那“关关”之声定是雎鸠鸟儿对于情侣的召唤,也就难怪古人藉此起兴,唱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人间声色来。我疑心那个时节也恰逢暮春,那人一定是被沙洲之上的关关雎鸠声撩拨的春情难禁了。古人之于情爱,并不比今人愚钝,可谓含蓄些罢了。就让雎鸠鸟儿唱去吧,唱他个千年万年春水长流便好。

原本是随了朋友们上沙洲打猎的。据说沙洲上有成群的野鸡、野鸭、野兔,四面环水之孤岛,也无疑是绝好的狩猎场。看见翩跹的白鹭、悠闲的野鸭、葱茏的菜畦,还有菜农忙碌的身影,想着此一行人的来意,我突然感到做人的残忍和猥琐,而不敢动半点杀生之念。

到庄稼地里去。抑或是在梦中游历过,也许,那一切无时不存在于想往之中,沙洲风物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穿过那片白色的萝卜花,便有纵横阡陌呈现在眼前。西红柿、紫茄,南瓜,玉米,一行行、一片片,在沙洲上惬意铺展着。泥腥味、粪水味、草叶的清香以及庄稼生长发育的气息,在沙地上飘拂着,从我肺腑中游丝般掠过,我体味到了长久没有的安适。一直以“种田人的儿子”自诩,然而,与土地、与耕耘收获早已相去甚远,时常有流离失所、无枝可依的漂泊之感。我大概真是离不开土地的。久违之后,再次触摸到泥土和庄稼,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心绪忽而变得格外的疏朗了。

我为何来,又欲何往。想到这个问题之时,我正驻足于沙洲的制高点。那里有一棵树干朝着江水流向倾斜的麻柳树,沧桑而不失遒劲,可以想见洪水灭顶之际的苦难与倔强。那时,我就遇见了老万夫妇。老万来自离此百里之外的巴南,靠种植蔬菜营生,在沙洲上已有三年种菜经历。老万的“家”就安扎在麻柳树下,用塑料薄膜、废旧玻纤瓦以及残破鱼网临时搭建的居所四面透着风,当然还有简易的柴灶、木板铺就的床。沙洲上没有电,也就少了现代文明,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就是老万夫妇的全部生活。老万很自信。谈起蔬菜经营,滔滔然如数家珍,结语是:咱老万家种的蔬菜谁都无法比,到收获时,每日采下的茄子就能装满三四卡车。顺着老万的指点看去,果然,老万家地块里的庄稼远比相邻的茁壮。“科学,种菜得相信科学”,老万说这话时显得有些精明老道,总之掩饰不住那分得意。提及家庭儿女事,老万夫妇立即黯然神伤。报上载过,去年,去年夏天,就在这沙洲上,一个32岁的年轻人遭雷击身亡。那就是跑蔬菜销售的老万夫妇的小儿子,雷雨袭来时,小儿子正拨打手机……我恍然明白,老万夫妇为何要坚持留守沙洲,“直到它永远沉没在水里”。这片萌生希望的丰沃之地,这片泯灭希望的伤心之地呵!

见了枪声。纯净的阳光砰然间变得浑浊了。

就让洪水快些来吧。河之洲,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呢?

                    2008.5.

 

故土日出

 

正如日出没有随性与刻意的时候,我对于天文地理的历览自来顺乎自然。去过一些旅游胜地,因为季节、天气、交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是都能领略到那里的独特景象,诸如云海日出、佛光霓影、潮汐响泉,难以亲历亲见便也罢了,不遗憾的。我相信机缘。机缘未到,想则是空想,何况对于人所共图的事物心存期冀,大抵算不得智者。其实,走过的路上,总会有触动你心灵的事物,譬如乡间小路上那一朵朵清冷的泥鳅串花。这已经足够了。

那时,我并没有料想到故土会有如此壮美的日出。清早起来,感觉百无聊奈,终于抵不住深秋黎明的空寂,有意无意间向田野上漫步而去。

那是儿时常走的路。因为乡人离散,田土撂荒,那路罕有人迹,早已颓废了。沿路是丛生的杂草,草叶上密密地凝结着白莹莹的露珠,所谓白露为霜,也许就是此番景致吧,心底于是漾起清清的诗性来。脚底感觉到一丝凉意,才发现露水早已浸入了鞋里,行来也就无所顾忌了。再往前去,眼前愈发的荒芜。茅草如烟,弥漫四野。早年割来做猪草的水麻叶、糯米藤、了子尖儿、米蒿诸般植物,已成疯长之势,将庄稼地的本色胡乱地抹煞了。还有猫爪刺,先前是难得有立足之地的,眼下也随心所欲地蓬勃开去,一笼笼的结满了乌溜溜的果实。更令人称奇的是陈艾,那是端午节用来插在门头上驱灾辟邪的植物,居然恣肆放纵至于如木成林,将我整个身子活生生掩没了。

儿时熟知的路只剩下了方向。茫然四顾,我心摇曳,似有道不出的滋味。俯下身去,贴近泥土,我想自己终会翻拣出童年的足迹,那时我就看见了泥鳅串花。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那花精灵似地跳进了我的眼里。就在寂寥与芜杂之中,一朵朵白色的泥鳅串花静静地点缀着,含蓄而优雅。留意处,发现花朵原是依稀的两行,并排着,向前方蜿蜒伸展。那就是路,从路沿上探出的泥鳅串花标注着的童年的路,我的心莫名地潮湿起来。泥鳅串花,马兰花,过去少有人在意的路边花,忽而点燃了我的兴奋。仔细看时,可见伏地而生的墨绿的茎叶,白得发蓝的修长而浑圆的花瓣,以及淡黄色的密实而精致的花蕊,仿佛有恬淡的菊一样的香触动嗅觉,心脾为之舒爽。兴之所至,细数起花瓣的片数来。开始以为每一朵皆是相等的,数的多了,才知道花瓣皆为偶数,而总数各各不一,每一朵花也因此有了自我,个性也就鲜明了。倏然间,我忆起遥远而又亲近的某个女子来,纯净、淡定、执著、倔强,而又与世无争,只是或许有的芬芳表明自己莫须有的存在,而她实则是唯我地存在着的,那就是我的爱人。多年以来,我没有过和某种植物如此长久相对的时候,我明白,那是自己在和乡土、童年以及生命对话。最终,我感到无法掩饰的自卑与渺小,而禁不住可怜起自己来。

太阳就要升起。当我颓然地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山门所在的东边一抹血似的红。我从未着意读过故土的日出,那时竟持着游子的情怀,凝神注目,生怕转瞬间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景象。迟疑间,太阳从山门左侧的山包上露出一线红,渐渐地,如钩,如镰,如刀,边沿清晰的,升腾中仿佛有音乐的节律,最后,将上边清晰着的树木的阴影抖落去,留下一轮大而圆满的红,色泽新鲜而沉着。时值深秋,日头显然有些乏力,长久地不见活泛,一如山顶之上凭添了一个红色的异物。看的真切,几片羞怯的云悄悄地游走过来,紧贴于太阳之上,片刻之间,将自个儿染成了绚丽的飘带,让蠢蠢的太阳立即焕发出美妙的动感。向高处望去,湛蓝色的天空高远深邃,还有轻描淡写的云、寂然飞掠的雀鸟,让久居城里的人觉得一切也都久违了。未及欢呼,即发现山地上的一切被太阳着色,由暗红而殷红,最后变得明亮光鲜了。见了叶子和露珠的歌唱,透明的,抚的耳膜发痒。阳光流溢着,从远处的木鱼山顶倾泻而下,伴随着泛滥的绿、淙淙的溪流以及无边的荒凉,直到我的身前。我在晨曦中沉没。

路边的泥鳅串花一齐迎向太阳,荒野上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和谐。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太阳呢,那独往独来的太阳有过孤独的时候吗?

2011.3.

 

荆竹林

 

 

接连几夜睡的早。忧子说,不过8点光景,就见老爸的响鼾拍门了。我所知晓的是醒来时约莫凌晨两点,很费力地抓起床头的手机看过时间,睡意全无,嘴里嘟哝着这睡眠怕是被什么摧残了,辗转间似有一丝恼。掐指算来,加上午间的那半个多时辰,一天里竟也有丰满的七八个小时睡眠,又觉得不该有怨天尤人的道理。不过,这总之是有些反常的,我感觉到内心隐隐的不宁,今儿醒来时更是有些不可名状的焦躁。索性到书房里静坐,不多时,那个连日来在我梦寐中灵异般游荡的声音就被我捕捉到了。细辨时,发现原本如此的清脆嘹亮,把玩间觉得煞有意趣。

    “荆竹林儿,荆竹林儿,善的善的荆竹林儿——”

我可以在此稍做一些停顿,好让你去猜想其间的意思。我就先说些别的什么吧,譬如此时沉静的院落、被我在白日里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阳台和那些清清爽爽的草木、远处死亡之城幽灵似的霓虹、对面的楼房里寂然掀亮的灯光和随之溢出的婴儿的啼哭声……对不起的,这世界抑或被我给扰闹了。我肯定你依然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我其实并无故弄玄虚的想法,只是近来我的言行比较先前显然迟钝多了。

        那即是我说过的那个声音。那是木鱼山下荆竹岗上的孩子们解读出的鸟语,或许,那就是人与自然最为谐美的唱和。荆竹岗人将那鸟儿唤作“土八儿”,意指土八哥,显然是错了,毕竟它与我们叫作“黑八儿”的八哥体态声色相去甚远。将其唤作“土蛮子”,大概是因为个头大而呈土色的缘故,我以为十分形象,尽管没全道出那物子的本质。其实,那鸟儿就是土画眉,学名叫做白颊噪鹛,长相和画眉相似,周身色调比画眉更偏土红,整个儿显得比画眉粗蛮敦实些。土蛮子(我还是喜欢这样叫它)的歌喉虽不及画眉的甜腻,但仍是不知疲倦、深情忘我的乡村歌手,其鸣唱率性天然,粗放高亢却也不失悠扬婉转,不见装腔做调的画眉做派,其原生态之美,尤为我等偏爱。荆竹林儿是土蛮子的聚居之地,当然也能容得下别的雀鸟成群结队的驻留。清晨和黄昏,鸟儿们在林子间鸣噪嬉戏,自然是一番欢愉热闹的景象。最是那雅静中的一两声土蛮子的鸣啼,唱出个“荆竹林儿,荆竹林儿,善的善的荆竹林儿”,直叫人感觉到天地间的祥和与清明。那鸣唱里流露出鸟儿们的陶醉,更唤起了孩子们对于那片林子的向往与痴迷。“荆竹林儿,荆竹林儿,善的善的荆竹林儿”,孩子们与鸟儿唱和着,飞也似地跑去,一头扎进林子,便如鸟儿似的,只闻欢声而不见踪影了。

        荆竹林儿是一个小小的地名。那地儿就在荆竹岗膝下。那里原是一片坟岗,荆竹岗人称之为棺山坡,是上街赶场的必经之地,便是孩子们轻易不敢只身前往的所在。小学毕业去乡场上求学,常常起早贪黑,穿越荆竹林儿时便能见怦怦心跳声,禁不住冷汗直冒。这是后话。荆竹林儿自然是不乏荆竹的,当然更多的是与之相生相伴的慈竹和刺巴林,也有坟墓前醒目的树。我印象中的荆竹太平凡不过,除了砍来做钓竿,好像再没别的大用。那竹儿子恍眼看去与斑竹没甚两样,看的久了才发现人家斑竹长的高大婆娑得多,待到谷雨初度,竹笋纷纷破土,周身洒满黑色亮点的斑竹笋自信地抽出,敢叫荆竹自叹弗如而自惭形秽了。荆竹的贱,正好成就了它最大的作为,便是给人以随意采挖的竹笋,这差不多是荆竹林儿一年里给孩子们的第一道快乐。孩子们潜入刺巴林,轻易地寻得黄褐色的竹笋,茁壮的、苗条的、刚探出头睡眼惺忪的,不多时便有许多收获。竹笋采来,放到清水里漂一漂,或是拿到涨水里濯一濯,除去涩味,就可以做成菜肴了。多是将竹笋和着嫩胡豆一起炒的,猛火辣锅猪油,添加几棵蒜苗,爆出乡村初夏特有的香味,叫人终生难忘。其实,就在竹笋疯长的时节,孩子们还有着另一份牵挂,荆竹林儿的空窿泡就要熟了。空窿泡树疑似蔓生,其枝干壮硕,布满锐利的刺和红褐色的绒毛,果实熟透呈金黄色,采下时中部虚空,为穹窿状,故而谓之“空窿”,其味香甜无丝毫酸涩,那是孩子们最喜爱的刺莓。荆竹林儿张家大観儿(石雕大墓)前的空窿泡最是繁盛,幽暗中呈现出恣肆蓬勃状,令孩子们莫名的惧怕。采摘空窿泡多是沐了晨光结伴而去的,兀然间惊飞先到的鸟儿,那片阴森之地于是成了孩子们独享快乐的天堂。

小满之后的荆竹林儿仿佛平静了许多,没了孩子们的吵扰,正好就着丰沛的阳光雨水潜心成长。而土蛮子的歌唱一直就没有停息过,日子轻轻灵灵、晃晃悠悠就到了农历的八月。早先那一群被烈日炙烤得萎蔫兮兮的孩子忽而焕发了精神:“荆竹林儿,荆竹林儿,善的善的荆竹林儿!”荆竹林儿的八月瓜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熟了。八月瓜生长在荆竹林儿的刺巴林里,那里也是我记忆中八月瓜最集中也最丰硕的地方。还是在掰笋子的时节,眼见着荆棘棵子间紫红色的八月瓜的花朵,孩子们就有了某种香甜的惦念,八月里的荆竹林儿浓烈着我们寻觅与等待的快乐。我仿佛是在有关木鱼山的某篇文字里提及过八月瓜的,其滋味与记忆之美已不容我再做描述。我想补充说的是那年的一次遭遇。一群孩子飞龙跑马去荆竹林儿摘八月瓜,皆忽略了“撵路”跟来的张家三岁幺毛儿,那小家伙蹒跚来迟,猴急急间误将苦檀子当做八月瓜吃了。待我等发现时,幺毛儿眼愣着,如蚕儿翻眠,将其扛回,往口中灌了若干大粪,至于翻肠倒肚,最终幸免一难。后来长了见识,知苦檀子“味苦、辛,性热,大毒”,药用宜慎。木鱼山多野果,可不是什么都可以吃得,而留给孩子们的少有苦涩滋味,快乐终究是属于孩子们的。摘八月瓜的热烈渐近尾声,孩子们恍然发现荆竹林儿的桂花香的愈发浓重了。那是一棵生长在一座无名墓前的古桂树,远远地可见出类拔萃的苍劲风姿,花开时节,香风浸透整个荆竹岗。采收桂花是大人们的快乐。孩子们多是随了长者前去,看着大人们挥了长长的竹竿敲打树枝,香香的花雨落在塑料薄膜或是竹席上发出的沙沙声,童心微微醉去。而真正的醉,是属于大人们的。采下的桂花被风干,然后泡在了酒坛里,要不了多时就泡出个沉醉的中秋。荆竹林儿于是憨憨地假寐着,开始酝酿来年的春天了。

        后来,大概是在土地包产到户那年,荆竹林儿原有的生态被开荒造地给毁了。那片新垦的地仿佛分给了我家,记得我曾在那里翻挖出了疑似人类的骨头,那里的土壤自然是丰腴肥美的,种下的包谷、麦子还有大豆皆出奇的好。荆竹被庄稼挤到边缘去了,空窿泡、八月瓜以及有毒的苦檀子也被连根除去,刺巴林没了,那棵参天的桂花树也不知在何时没了踪影。荆竹岗上那群快乐的孩子鸟兽般散去,后来的孩子定然不会有荆竹林儿的记忆了。

        不久前回乡,留意到荆竹林儿的土地早已撂荒,复又成了荆棘与竹木的领地,儿时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荆竹林儿,荆竹林儿,善的善的荆竹林儿——”倏然间,土蛮子的歌唱在我的流连与怀想中响起,宛若阳光的音乐,向落寞的心际优美地划过,留下一丝绵长而细致的温暖。

荆竹林儿,荆竹林儿,善的善的荆竹林儿——我大概明白自己缘何异常了。

2011.5.

 

选自聂焱散文随笔集《猛虎嗅蔷薇》(2012年,中国文联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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