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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焱诗选(一)

时间:2014-02-21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1 【字体:

 

 

 

 聂焱诗选(一)

 

 

白羊的故事
   
   


有一年的冬天很冷
山路都被蛇一样的冻僵了
我和白羊到乡场上去


乡场上的人在忙着备年货了

白羊头次出远门很兴奋
竟没回头望一眼山寨
山寨和它熟悉的一切
转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我的心情和步子一样沉重
其实我想的都是一些开心的事情
比如阳光和露珠在草尖上颤动
乳雾中浮动着我和我的白羊
比如黄昏降临,夕阳的逆光
把我和白羊的身影贴在山岚上
比如啃青的是白羊回味的是我
能读懂我眼神的是我的白羊
……

那人用一根粗糙的绳子套住了白羊
白羊就把眼神烙上了我的心壁
至于我的心时常被一只羊的脚
踹的生疼,那是后来的事
只记得我拣着白羊的蹄印儿回到山寨
过了年就揣着白羊卖得的钱
上学去了
 1986·12

小阳春

在这个时节初恋多好
坐在新翻的土块上
说一些清清淡淡的话儿
或是抿住恬静的唇
泥土一样等候种子
抚弄心瓣的手指格外柔和

太阳的眼睛很亮很亮的
却总也看不清田园上
那些朦朦胧胧的事物
曾经散落的稻粒抽出尖尖的
芽,撩拨日子痒痒的想笑
笑就笑吧,惊醒桃红李白
惺忪的睡眼,只得
把当年的时光再次品读
读就读吧,反正还恋着

在这个时节初恋多好
日子缓缓地走在田埂上
羞羞地低着头缠弄辫梢
成双成对的雀鸟飞来
并排儿站在她的肩上
阳光一样的歌韵味无穷
只有新播下的麦粒
出奇地安详,它的心思
无须表白却谁也明白
在这个时节初恋,多好
 1987·10

暮 秋

日子被太阳吸干了精神
懒散地走路
犁耙在门背后挂着
还有锄头和镰子
全都像父亲一样
进入休眠状态

门槛上坐着母亲
她的膝头上放着筛子
有几只鸡若无其事地
走来,等待母亲拣出的
石子和霉烂的大豆
母亲间或望一眼我们
我们在檐下呆立
稻茬田里
有白鹤清冷的走动

灶门前坐着祖母
她身后的柴草中
有一只叫来宝的狗
在安静地呼吸
祖母的咳嗽
越来越紧骤了
 1988·11

倾斜的麦地

馒头山流线型的山坡上
有一片倾斜的麦地
父亲的背影摇动着静默的丘陵
秋阳肃穆的脸也就露出来了
父亲颤栗的手探入潮湿的泥土
小阳春里的野花
让我把他给忘却了

关于祖父的故事被父亲的锄头
翻了出来,其实不过是
一只破壶和几把锈蚀的镰子
平淡无奇的故事,耗费了
我整个冬天的想象
直到五月给丘陵的每个馒头山
着上黄熟的乳晕,桐子树
也绿得萧萧洒洒的了

“麦黄快割”的鸟啼声中
父亲紧闭房门,把心烦意乱的
时辰磨成锋利铮亮的镰子
然后泰然迎向轰轰烈烈的季节

麦芒灼热的光束
辉映父亲紫色的脸膛
他手中的镰子便被他远远地抛却了
麦子优美地倒伏
在父亲的躯体下
痛快淋漓地呻吟,于是
关于祖父的故事已无须我细想
我知道,若干年后
我该对儿子说什么了
 1990·4

想起桑桑

沿着桑桑的愿望回走
一去若干年,城市
只剩下一个诱人的名字了
桑桑很长很长的一段愿望中
没有她天真无邪的足印
桑桑最后的脚印里
站着一棵枯黄的小树
小树斜倚山门,枝条
依然指示着城市的方向

桑桑的身后,是
一粒种子萌生的过程
阴晦的天气
锁住了童真的胚芽
桑桑用隐藏不露的方式
在山门外,建起
阳光一样温暖的城市
城市密集的风景中
少女鱼群般畅游,每一枚
鳞片都闪耀着笑语的光泽

桑桑的长发草一样枯萎了
桑桑与她的名字从此不再呼应
桑桑的足迹由我引到了城里
桑桑那美丽的痛苦
无时不在我的路上传递

沿着桑桑的愿望回走
一去若干年,城市
站在桑桑的面前
阳光一样温暖
 1990·10

雨季,我想起村子
踩着雨的步点
款款而至,身后的
岁月长发一样飘舞
从蕉叶底下探出身来
我小小的村子
斜倚雨季
在丘陵的起伏中
湿润地呼吸

无头绪的风,携一段
歌子,把所有的梦
引入密林之中
惶然穿寻
我村子的眼睛,终日
垂着音乐的睫毛
冥想,绵绵的思绪
向叶柄和花萼上变成情节

无法拒绝帘外窥视的眼睛
我雨季里的村子
打开房门
释放发育的气息
任披蓑戴笠的人们
禾苗一样涉向田野
用汁液充盈的手掌
搅动绿濛濛的爱情

每到这时,我的鸟群
便在城里的木楼放飞
穿越雨季向我的村子的
怀中,寻一处温热
焐干羽毛
 1991·5

望 乡

每到黄昏
太阳兴奋而膨胀
木楼,已习惯于
在那个时候撩起窗纱
承接丰腴而鲜亮的红唇

凭窗凝神,我的
母亲灿烂而美丽
木楼因此庄重而祥和
城,喧嚣着隐去
浴血的远山
呈现出父性的轮廓
柔软的风以泥土的韵致
娓娓唱来
在母亲的鬓角上
绾成玲珑剔透的花朵

在往事的那边
大自然如无始无终的
爱情,充斥诱惑与磨难
母亲挥动农具和炊烟
于季节的丛林中歌舞
五个儿女从她艰辛的
前襟上种子一样
逐一飘落
日子,如生长庄稼的
土地,永不寂寥

想望远山。母亲的
眼中弥漫丰收的色彩
照亮最初的天空
 1991·5

远郊的向日葵
我清楚地感到
另一种节奏的律动
正拍击我脆弱的根部
远郊,亢奋的生机
抹杀我透明的视野
一种母体前襟上特有的
气息,随风荡漾
我的乳名穿过玉米林的响动
令我再度想起憔悴的家门

远郊,我伫立成孤独的
向日葵,两种不同韵律的液体
在我同一根血管里喧哗

短促的视线那端,城市
于土地成熟的起伏里
踩着最温柔的部位舞蹈
斑斓的风,掀动
土地之子别样的情态
那里有我苦苦觅得的温馨
梦的枝头四季生发春意
而若干年前,母亲
追寻我背影的目光
早已直视我随遇而安的生活
我的眼角终年湿润

远郊,向日葵虔诚向太阳
无数只耳朵
同一个声音
 1992·8

重返诗歌

重返诗歌,路
坦荡向荒芜的夜色
风吹响壮行的埙音
竟是秋水般凄婉
我心壮烈,一如当初
奔赴人生那样义无反顾
把《阳关三叠》用酒唱了
我静候黎明分娩

雾气蒸腾,原野渐次生动
败叶咀嚼我的脚步
唱给土地许多温暖的诗行
阳光在草叶上
磨擦出蝉鸣般的声音
还有草树上的麻雀
也都滑向了音乐
而耕作的人们
并没留意我的归来
他们将躯干贴近泥土
与种子静静交谈

寻见了如母的女子
坐在家门边晒太阳
我没见她的召唤
也没看见拒绝的眼神
我最终明白——诗歌
就是无期的流浪
 1995·10

秋天的祝福
溢出眼眶的汁液
是我唯一的语言
于最后的黄昏
我用静穆之树的方式
描绘你的背影
雨水的指头拨弄我
深植于泥土的根须
秋天摇响清越的风铃
——别向梦里去
那里是孤独之蛇的洞穴
灰色的幻影将抹杀
你探向生活的面容
那么,你只要知道
阳光很真实,时间走在
路上的姿态很真实
唱歌的人很真实
他真实的歌声将染绿
每一片憔悴的叶子
 1995·10

孤旅中的歌者

孤旅是一条冰冷的绳索
勒在我最脆弱的部位上
渐渐收紧
城的夜是一张
因阵痛而扭曲的脸
贴在客栈的门楣上
——那时,我仍没忘记
歌者的使命,我的胸腔里
喧腾着壮丽的乐音

我曾走在一条被足迹遗忘的
路上,像儿时拾稻穗那样
悉心找寻时光的碎片
我把它们打磨成亮亮的歌句
唱给热爱生活的人们
遥望禾风浩荡的丛林
我疲惫而幸福

城的夜潮涨不息
在不眠的客栈里,我就像
一条被潮水打到岸上的
鱼,与时间一起挣扎
我用干渴的嗓子唱一支
给自己的歌,那歌
是一个温暖的名字
柔韧而婉转地将我引向
黎明。歌者的旅程
在晨曦里复活
 1995·10

生命之约

踩一支苦长的村谣走向你
无力的蝉鸣擦出一片纯净的
楼群,装饰我的背景
肃穆的时间,是
兀立于旷野的一根秸杆
描述着高天凝滞的云色
被夏日灼伤的草叶
举着失聪的耳朵,倾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情形

我是你一根稻秸支撑起的
生命。在那个流浪的夜晚
你的光芒照亮我不由自主的
选择——走向你
归家的心情,嘹亮起伏的
稻田和猎猎的炊烟
曾经干涸的眼睛
再度溢满唱歌的汁液

你风的柔指涉过我疲惫的
躯体和干枯的发丛
——于你丰硕的怀中
我再次生动。心的胚芽
读懂你苦难滋养出的成熟

为冥冥中的生命之约
你金色的栅栏为我而开
穿越不知不觉的季节
你的魅力,我已无力抗拒
在你飘扬着丰收的裙边
我用伏地的躯体,等你
用稻谷的雨沐浴我
用稔熟的风窒息我
用温柔的泥土
掩埋我
 1995·10

复述爱情

在季节的窄巷中穿行
没提防你孤独的剑
又一道伤口在我身上
绽开,如一朵妖艳的玫瑰
令你兴奋不已,那么
告诉我,用你颤栗的手
告诉我——人生
是否只能用创伤表达

此时,春色早已褪尽
便不会有梦的柳丝
和真实的花草
拍击心跳的蝶和鸟儿们
藏在了疲惫的翅膀下
——于肃杀时分
向两根锈蚀的琴弦上巡行
我明亮的指头始终找不到
能构成浪漫情调的音符

作为一种思想的静物
我们摆出相对凝望的姿势
任秋天以成熟的笔法写生

我知道所有的语言
都将黯淡你的光彩
你这忧伤的剑客
我只能用诗歌做柴禾
燃旺篝火
温暖你寒冷的身子
等你贴向我的伤口
像躺在花瓣上的晨露
一样安静
 1995·10

叶子叶子

翩跹落木,那是
春天寄给你的情书
叶子,叶子
抒发尽最后一滴血
从你风的裙摆上纷飞而下
最是这一时刻
你绰约的丰姿动人心魄

沿着你平静的呼吸
绿色的村庄逐一消隐
叶子找不到树的怀抱
停息在盲目的路上,等你
从清寂的田园上走来
以最后的勇气
亲吻你优美的脚趾
让你忆起生命的某些细节
回归久违的梦的故乡

以一片叶子的方式
我悼念那些悲壮的叶子
你潸然的雨浸润厚厚的夜晚
抹去那些叫人伤心的墨迹
我的诗笺是一片片失血的
叶子,叠放在你黎明雪白而
圆润的膝头上

那么,就请你为那些叶子
留一片圣土,下一场
温暖的雪,让他们
度过这个严酷的冬天
春天出发的声音
然后,再化着泥土
 1995·10

 

选自聂  焱诗集《生命之约》(1997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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