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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焱随笔选录

时间:2014-02-21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5 【字体:

 

 

聂焱随笔选录

           
                
给 女 儿


1

   
   
冬夜,躺在宁静的街面上浓睡,有清冷的足音自远处来又到远处去……

 你母亲告诉我,你在初春的原野上欢跑,把足印抛洒成星星点点的野花……我们描绘不出你这可爱的精灵,可我想,那里一定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你挥动着一双红红的小手,叩开冬夜漆黑的坚壳,湿漉漉的黎明跳出来,长睫下溢出乳汁样的曙色……

太阳,沿着一条痉挛的路走来,布一路血色。晨曦,缓缓流入产房,漫过一个年青母亲庄严的脸庞。

你透明的呼唤,有如美妙的音乐,穿透季节厚重的心扉,世界和谐地颤动着……

一对25岁的儿女接受了晨曦的洗礼,面颊,均带耀眼的光泽。谢谢你,孩子,为了爱,为了神圣的使命,谢谢你!

 

2

 

    给你一个名字:忧子。

正如眼泪不一定是痛苦的产物,“忧子”,不只标注悲愁和感伤,愿你珍惜,孩子。

我的忧。虽然,你不知道,900多年前,有一个叫范仲淹的老人登临岳阳楼吟出的千古绝唱,也不知道,两个共和国的儿女正追寻着历史的远音行进在一条艰辛的路上。

但是忧,忧子。你将用缤纷的色块拼合你的童心,你的路会因为爱而坎坷蜿蜒。在历史和未来的交点,你会把少女塑成一尊沉思的雕像。忧子,我深信不疑!

那时,你将到飘渺的祝福,你会明白:爱,不只造就了你美丽的形体,也铸就了你美丽的灵魂,那么,忧子——

去造就一个美丽的世界吧,用最真诚的爱!

 

3

 

    世界为你而存在,为你氤氲着柔情。寒潮,难以袭入属于你的空间,冬天,躲藏在城市背后去了。

扬起你的小脸,接受阳光的抚爱吧,伸出你的小手,亲一亲驻留在窗前的小白鸽,接受世界的馈赠吧,我的忧。

你悄悄地走来,无论你来自什么样的国度,也无论你带给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毫无遗憾。因为,你的眼睛有我们梦中的碧蓝。

 ——那里有高远的天空,有洁白的云彩,有飘摇的风筝;那里有广袤的绿野,有纵横的小路,有幽深的林子。那里有你的一切便有我们的一切。

我无数次默诵你的小脸,那里有稚嫩的诗行;我无数次将你托于手心,擎到阳光里。我的忧,你让我明白:男子汉有铁质般的刚毅也有如水的柔情。

你让我倦怠,你让我缱绻春暖,你让我怎么爱你?

——如果,我是你一件心爱的玩具,或是一块你爱吃的巧克力,你拿去吧,孩子……

 

4

 

让我牵着你的小手,我们远行,忧。

在生长诗的地方,有你生命的源头,你身上流淌着它的血,散发着它的灵气。

盛过你父亲的竹篓,仍飘溢着祖母的汗香;古老的木板门上,父亲用红色土块写下的文字仍依稀可辨;那被饥饿剥光树皮的老树还伫立在房前……忧,那时,祖母的歌谣是对着远方泣血的呼唤,可春天,它在远方搁浅了。

记下这,孩子,为珍视每一缕春色。

你这浪迹天涯的游子啊,你会迷恋故土的一切哪怕是一茎败草,你会对着水磨风车歌吟,你会到断壁残垣中寻找意识的根须,那么,让我们驻足山门,让陶醉冷却成凝重的沉思吧,忧子。

你的思绪该如山路般蜿蜒,但它不该被囚禁在山门内呀!

门外,有风激荡,忧。

 

5

 

一支古老的童谣由你母亲牵成柔丝,编织成你童心的绿巢,她那纤纤秀手,摇一弯新月,星星撒在了你的梦境。

可我不会唱摇篮曲,原谅爸爸,我的忧。在你的摇篮边,爸爸踩着苦笑的步子,把清冷的夜踩成粉末。

我知道,这样的夜晚,该如一张竖琴交与多情女轻柔的抚弹,你娇憨的模样告诉我,你的梦中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可我不知道,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孩子们是否都拥有和你一样的夜晚。忧,我害怕见饥饿的哀鸣,看到蜡黄的小脸。在漂移的陆地上神游,我不敢贸然闯进那些破败的茅屋,我害怕那些信奉上帝、信奉神灵的人们正为病儿祷告。那样,痛楚,将会焚伤我的灵魂。

我想,你甜甜的呢喃,该是对所有孩子的祝福,忧子,让我们一同呼唤——

让孩子们都拥有和平安宁的夜晚吧,别让饥饿和战争吞噬了他们的梦……

                                  1987.5.

 

 

大根大骨之形象说

 

决定将博客首页上的头像换下来,实在是出于慈悲之心。尽管那厮的尊容并非就让人“忍无可忍”,但以此败坏朋友们的胃口,从来不在自家的主观愿望中。

 当初将头像加上去,断无招徕顾客之意,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是因为在博客里说了许多不悦耳的话,担心人家以为我在躲藏在阴暗角落里不磊落,于是就倜傥地站了出来。实际情况是,那日向阿霞讨教图片如何能传到网上,获益匪浅,回家后即如法炮制,果然灵验,也就将自己留在了那里。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便得看官许多的议论,几乎没有表示肯定和恭维的,“呆板,木讷,土气,丑陋”,成为了一致的审美定论。执拗数日,最终经不住邻家小妹的责难,换则换吧,反正我也没想在那里傻子样呆着。

 我对于自己的形象自来建立不起自信,当然也无所谓自卑,便不在乎人家作何赏析。想着这一切乃天地所赐、父母所生,将就珍惜着便好。小时候在乡下,因出身鄙陋而家境沉郁,母亲只得在私下里为孩子们自夸自诩:“看吾家儿女,一个个周周正正,决不像他人那样生的歪瓜裂枣,到底是‘种’不同,大根大骨的看着就爽心。”母亲所谓的“种”,也即是吾家远祖“知涪陵县”以来的十余代书香门第。当然,母亲的自信,还源自于父亲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以及自己作为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涪陵一中少有的女中学生的荣耀。我谨记着母亲所说的“大根大骨”,体会着血脉中传递着的那一分“正大”,终于没有自惭形秽的时候。偶尔做些自我审视,发现除了肤色中黑色素稍许沉着了一些,别的几无大碍。瞧自己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堂堂正正、大根大骨的男儿之身,差不多有些自恋了。

 五兄妹中,唯我肤色黎黑,那是太阳的颜色。乡下的夏日充满着无穷的诱惑,树枝上鸣渴的知了、竹林里静美的笋子虫、小溪里纳凉的螃蟹、田埂边鼓着泡沫儿的黄鳝,更有在溪边潮泥里翻滚的快乐。我自然是村孩中恋夏的那一类,当然也是大人们眼里最为跹翻的娃儿。烈日下的原野,无处没有我欢快的足迹。母亲最担心的是我独自下河洗澡,但凡我从野外回来,总要用指甲做检查,若是在皮肤上划出白色的印迹,表明身子刚浸过水,那定是要遭苛责的。要蒙混过关其实不难,从水里起来后到阳光底下多捱些时光,待周身晒出油汗,母亲的检验方法就不管用了。太阳的颜色在皮肤上积淀着,母亲说:“看晒的黢黑,只见两个眼仁转了,长大了没女孩子喜欢的。”终于也长大了。虽然没有因为肤色黝黑而做光棍汉,但总之不见白面书生的帅气,让人初识之下难以认可和接受。固然,也少有女孩子喜欢,我和妻因此都省心了许多,这大概是丑的唯一好处。

 我没因此颓丧的。当初在桥南时,居然以此自炫,与肤色同为“蜜色、栗色、古铜色”的何群兄一道自诩为桥南“引领21世纪的两匹帅哥”,唬的那些帅呆了的“奶油”们倒自卑不已。其实,无洁白颜面可藉,大可专注于心地的洁净,养就出“面黑心善”的人格以及“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的魅力。古戏以黑面代表正直与刚毅,如包拯之类的大根大骨、大仁大义。白脸反而不被看好,多属奸佞之人,至于当今,若在前边加上个“小”字,估计多数人也会肉麻的。经历了过半人生,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发现以貌取人真是不足取的。“文如其人”原本没有错,但人不在貌相,而在于本质。我因此为自己给人造成的诸多误会深感不安。那年,初去星星诗刊,叫延滨、建军惊的大跌眼镜,俩长老戏曰:看你把诗写的儿女风流、柔情似水,却原是如此孔武一黑煞神,诗歌之误会耳!我言:外表粗壮、内在细密,得罪诗歌了。笑过。文友诸君也总爱将我的习作与形象气质做比较分析,感觉很是错位,仿佛清瘦白皙、帅气飘逸才应该是我的本来面目。我于是惶惑了。

 时常想母亲的“大根大骨”之说,发现这不仅仅是形而上的意义,更重要的是,母亲要求孩子们具有顶天立地的精神品格和宽厚博大的慈悲情怀。多年前的一位长官对我做过评价,谓我乃“文人中的土匪,土匪中的文人”,感觉说的特别精到,一直以此自励。想想这也未必不好,如若真能达到此般境界,何言不是“大根大骨”呢?

感谢母亲。

2007.8.

 

 

 

 

说好今年少喝酒,看这情势像是有些食言了。不过,自律意识还是有的,也不伤和气地拒绝过一些无关紧要的酒局,一段时间,身心倒也安泰。遇着可心可意的人和氛围,往往放松约束,从浅斟慢酌至于倒海翻江,一扫公门之人的斯文,酒于是喝的壮烈了。也有过醉酒的经历,头晕脑胀,四肢疲软,三两日复不了元气,俨然经历一场重病,那时方知酒乃“伐身之斧”、“蚀骨之水”、“穿肠毒药”,晚矣。岁月不饶人呵!

一人不喝酒,至今无酒瘾,但喝酒却名声在外。细想起来,还是性情所致。自来喝酒重酒德,以为酒品如人品,酒风见作风。酒盅当前,从不推三诿四,喝的干净利落,酣畅淋漓,果敢,奔放,干练,让人看着就舒服。文友爱平曾著文调侃,谓“木鱼论酒不说‘喝’,说‘挖’”,叫人想到老农翻地,一锄头挖出一大坑,可见喝酒一如做人,厚道实在得很。论酒量,够不上“海”,却也为不胜酒力者仰视。当年风华正茂,被酒坛豪杰戏称为“十八”,意指一次能喝啤酒十八瓶或白酒十八两,似乎有些吓人的意味。喝酒最多的一次是前年在新疆的博尔塔拉蒙古族自治州,二斤一两白酒,结果被人从蒙古包架回宾馆,至翌日天明,方知前夜曾经豪放,州长从此视我为自家人,谓我血性狼性可及蒙族汉子。“木鱼的酒,谭明的饭,廖亦武的蛋”,曾经为涪陵文坛“三绝”。木鱼的酒自不必说。谭明饭量之大,与其精瘦身材极不相称。廖胡子诗歌写的浩荡恣肆,对于炒鸡蛋则情有独钟、吃有专攻,将菜碟拖到自家跟前,目不转睛,手不停箸,若入无人之境。江湖中人谈及木鱼必先赞其酒,海量,豪情,酒品优于文品。如此名声,不要也罢。男人脆弱,常常为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惜披肝沥胆,酒精燃烧处,便是一次次生命的劫难。这酒,毕竟不是大米饭与炒鸡蛋,有文化底蕴,有情感内涵,盛名之下,身不由己,不喝也就难了。

那么,就喝。酒有多种意义,归结起来大致有三类。一曰生命之酒。酒是生命的一部分,酒为生活所需,酒乃快乐之源。所谓嗜酒如命,通常是宁可舍命而不可舍酒的。做医生的朋友讲过一个酒徒的临终状态:那老者日薄西山,行将就木,某日,其家人用棉签沾了白酒涂抹于唇,即两眼放光、周身活泛,如此维系一月之久,含笑而去。生命之酒多独斟,也不拒群饮,但凡闻说“酒”字则笑的满脸稀烂,或逢酒必饮、每饮必醉者,定是把酒喝出了人生境界的人,你得敬畏三分才是。一曰应酬之酒。形而上的酒,有目的的酒,不情愿喝却又不得不喝的酒,喝着感觉身心皆累的酒。应酬之酒,生存之道,讲档次规格,重形式排场,这酒大多充当着非酒的角色,因此有许多繁文缛节、礼仪规矩,也就有了许多的自在与不自在、潇洒与不潇洒。且不论这酒喝来有何异味,就是依了尊卑级次频繁地起身,频繁地举杯,频繁地满脸堆笑说客套话,就远不如下地干活自在清爽。借得某长官在率团招商引资时对干将们的勉励:为了生存与发展,喝吧,喝死了幺台!可见这酒喝来也有风萧萧兮的悲壮。一曰性情之酒。情由心生,酒因兴起,想喝则喝,为喜怒哀乐而喝,为爱恨情仇而喝,无论惬意悲情,也无论平淡绮丽,喝出的总之是生活的滋味。不择环境条件,不拘泥形式,性情所至,胆识为开,颠倒淋漓,通顺畅快。这样的酒,喝出的是一种活法、一种状态,真性,自然,余韵悠长。

平生与生命之酒无缘,与应酬之酒结怨,与性情之酒交好。凡遇酒局,总得问清原由。对于应酬之酒,能推则推,居然也能找寻借口、编织谎言,然而,身份角色责任使命之下,多有推却不了的,每每是怀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无奈与悲壮,勉强应付之,常常是局终人散,再回得家来填充辘辘饥肠,苦与累非常人能懂。酒以类论,人以群分。古训须记,酒后吐真言,酒逢知己饮。朋友置酒相邀,须弄明白共饮者何许人众,若是知己兄弟,定然欣然诺之,但有酒品人品不端者,也就犹豫了。酒往宽处落,所谓宽,是一种和谐、融洽、宽松。庙堂市井,大道隐私,兴观群怨,海阔天空,无所避讳与顾忌,非心灵交融者难得营造出“宽”的氛围。谋得如此之宽,这酒,喝来就没有了压力,更不会软硬兼施、死缠滥打非叫他人至醉不可。这酒,喝的是情调,喝的是情义,酒浓于水,情浓于酒,至醉意朦胧处,一个个也就变得率真可爱了。易光兄好“洗涮”文友事,当年有一篇关于木鱼的小文,发表在地方小报上,其中一句“见着木鱼对你傻笑,就知道那人有三分醉了”,被小报编辑将“傻笑”校对成了“傻哭”,如此,木鱼憨态可掬的醉相兀然变做了神经兮兮的病态,四下惊愕。好在木鱼大度,说“如此一改,反倒把木鱼的酒性人性升华了”,算是解除了尴尬。这酒,在性情中人看来,或浓烈强劲、细腻温婉,或醇厚绵长、淡泊平和,皆为通神通灵的性情之物。快意人生,岂能无酒相伴。

常忆喝酒之历程,为年少轻狂多有愧悔。曾与人言,有朝一日将收编一部朋友们的《醉态实录》,让纵酒之人醒时看,定有戒酒之功,醉时看,定有醒酒之效。酒坛风云变幻,人到中年,显然有些望而却步了。朋友诸君偶尔称道木鱼喝酒“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当年雄风犹在,引出木鱼关于酒的“三种走法”说,看得出那家伙到底怯了。木鱼说,酒过咽喉有三种走向:一是走肾,三杯下肚,即频频上厕所者是也,喝酒无险;二是走心,面红筋胀、心跳加速者是也,喝酒有险,尤高血压患者须慎;三是走肝,脸色发黑发青者是也,喝酒最险,醉酒猝死者多属此类。木鱼谓自己属第三类,因为面黑,喝酒时让人察觉不出险象,其实早已不胜酒力了。于是兄弟们不便劝其豪饮,由着他随意而为。这酒,因此多了些温和的韵味。

酒为何物,我是无法作出准确定义的。喝吧,兄弟们,无须尽力,只须尽兴,足矣。叹一声,这酒!打住了。

2008.4.

 

 

想起一条叫金龙的狗

 

我对狗素来没有好的印象。我知道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会招致许多人的不满。狗,或曰犬,毕竟是人类多年的朋友,且于当前又多为富贵人家的宠物,其身价在某些人看来远在进城打工的农民之上。其实,我这样不顾有钱人的颜面说话,全是因为曾被狗咬的缘故。或许,眼下以及将来还会被狗咬也说不定,所以我对咬人的狗总是小心提防着,日子过的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走神,便少有自如的时候。无论如何,我无法喜欢上狗。当然,金龙除外。

金龙是邻家的一条狗。据我母亲说,金龙是张幺婆用一只猫从我家换过去的。其实,无论是猫还是狗,在院子里本就难分彼此,顶多就是换个夜宿的地方而已。金龙生为土狗,实在平凡普通不过。形象不见剽悍强壮,也非娇小玲珑,毛色灰黑杂糅,没啥特别处,总之不景气。现在想来,属于狗的特质或者是优点,金龙仿佛也都是具备的,忠诚、机敏、尽职、温驯,深得院子里的老少喜爱。童年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有关金龙的往事更是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金龙亡后的情形。或许是在秋天,连日冷雨,老死的金龙被遗弃在了屋檐下。雨点从瓦檐上滴落,打在金龙瘦骨嶙峋的尸首上,金龙颈部的毛发被雨点蚀去,呈现出醒目的光秃和死亡的颜色……金龙的结局,差不多成了我童心里的一片阴影,我因此丧失了许多快乐。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不知如何竟想起金龙来。记忆中的金龙没有咬人的经历,但这并意味着金龙不恪尽职守。但凡有生人路过或是登门造访,金龙总是要扮出威严状远远地望了人作意声张的,其叫声清明而嘹亮,似有荡气回肠的气度。若见来人无敌意,或是得主人招呼,金龙自然要摇头摆尾做出友好状,断不会干出暗中偷袭的勾当来。金龙之人见人爱,缘于天生的光明磊落,其尽职守责,却又于他人无伤,让人联想到君子的处世态度,从而生发出敬慕来。

年少时两次遭遇狗咬。第一次是3岁那年随了揭纸(土法造纸的一道工序)的伯母去岚垭屋基玩耍,被一条唤做“黄犬”的狗从大腿上撕去一块肉,因为年幼,记忆早已如当初的血肉般模糊了,如今只见得小儿巴掌大小的一块伤疤。第二次是13岁那年在乡场读初中放晚学回家被何癞毛家的“黑二”咬破了腿肚,经久不愈,至今伤痕清晰丑陋如初,每每触摸,仿佛有脉脉痛感。惨痛的经历让我早早明白,咬人的狗通常是不做声的。所谓“缩头狗”、“夹尾巴狗”,其行踪诡秘,声色不露,待你察觉,便是你受伤的时候。狗类人,人类狗,人中不乏缩头之狗,看似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实则阴险狡黠的猥琐小人,总是在你防不胜防之中,给你凶残地来上一口。相比之下,许多狗或是人,远没金龙品格高贵。但咬人的狗和人,其结局似乎都比金龙圆满,这倒是我不愿理会的了。成年之后,我对于狗总是戒备有加,尤其是对居心叵测、不动声色的狗,更是切齿痛恨,每当遇见,必追逐痛打至落荒而逃,然后爽而快之。由此,又得出一条经验,偷偷摸摸咬人的狗,最终还是畏惧坦坦荡荡做人的人的。

想起金龙,我为今生生为人而庆幸,同时,也为许许多多的人感到悲哀。浊酒一樽,告慰金龙。

2008.8.

 

 

梦见自由的水

 

何曾见过,或许是在梦里,也或许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那一切又是如此的清晰而真切,仿佛伸手可触,于是叫人感到恐慌了。那是水,自由的水。一片沉寂着亦许是沉吟着的林子,装点出旷野的苍凉。水,蛇行而至,飘逸、曼妙、柔美,无声无息,朝着林子里梦想着的花草们抒情地划过去。原本看来了无踪迹的事物,终于显出些动感,叫人兀然发现了存在与由来,心,便随之去了。

光与影浑然一体。我几乎察觉不到水的流向,只好去花的低吟和泥土的呓语中读出水的踪迹,那时,我竟莫名地发出了初春的呢喃。哦,就是初春。冬眠初醒的水仿佛很蒙昧很天真,撒着欢朝着林子奔突而来,最终迷失在了林子里。水在林子里自由地流淌,闪动着新奇的眼神,顾不得地面的高低起伏,由着性子漫无目的地穿行。水声响起,或清越明净,或委婉含蓄,渲染出绮丽而深邃的意境,令我沉迷而忘乎去向。

那是一片白桦林,好像又不是,红柳?胡杨?也说不准的,我总之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想必那是三年前浪迹西北的时候,某时某刻从车窗外风一样掠过的一片林子。去的已远,远的又来。如今,我只看见一棵棵挺拔的树,却不见绵延起伏的林子。自由的水漫过我的心际,漫过了我的头顶……

2009.2.

 

 

我要你快乐

 

之一  被人骂作“流氓”

 

上个世纪的事了。

1995年春夏参加市委党校青干班学习,四个月。某日,与菁华兄结伴步行回家,下行至一窄巷,被前面一少女挡住去路。少女手持文章,做凝神览读状,对身后来人浑然不觉。菁华兄自来好事,凑近了居高临下偷看,然后朝我诡谲一笑,引我一同视之。看的真切,少女手中所持原是一封书信,信皮上写的清楚:“枳城区委宣传部聂焱老师亲启”,想必是交邮局投递之前再做些检查,可见庄重。不等我开口,菁华兄便拍了少女肩膀,叫道:“小妹,眼前这位就是聂焱,直接把信交给他是了!”少女受惊转身,我赶紧表明:自己正是收信之人,真是没骗人的。少女拿了狐疑而忿怒的目光将我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遭,之后,坚定地骂了一声“流氓”,从容而去。

事隔二日,去办公室查收了那封信。那是一个乡下进城做保姆的文学爱好者写给我的,除了表示“仰慕”,顺带还寄来一篇散文,很稚嫩很纯真的,要我为其“斧正”。于是感慨:耻为人师呵!

 

之二  盛不满水的桶

 

水龙头哗哗地开着,下边的塑料桶怎么也不见盛满。木鱼甚觉诧异,举了水桶,将桶底对着顶上的电灯泡仔细端详:“怎的就盛不满呢?”探究反复,终不明原由,直至妻拣了桶底儿沿路寻来,见木鱼仍在那里举着桶思想,口中念念有词。一夜无话。多日无话。后来,木鱼从妻对旁人的讲述中明晰了那夜的情形:木鱼醉酒归来,遵了妻命去厕所旁的公用水龙头打水,一去不回……桶底儿分明早被摔掉了,居然没察觉,还在那里作深研穷究状!者皆喷饭。

那时木鱼很年轻。年轻的木鱼在文化局里做编辑,于是有许多文友,当然也就有许多酒友。木鱼住在政府大院的六三楼里,那楼老气横秋,常年黑灯瞎火,但一点儿也不影响文友酒友们踊跃而来。就喝酒,顺便也谈些诗,闹腾的满楼醉意。更多的时候是木鱼赴朋友设下的酒局,常常酩酊而归。某日晨起,木鱼发现拖鞋已不在双数,追问再三,妻忿曰:“前夜也只见你穿了一只回来!”结舌语塞处,木鱼怎么也想不起拖鞋丢在了什么地方;某日上班,同科室的老陈将一报纸精心包裹的物件悄悄塞与木鱼:“昨晚喝完酒下楼时磕掉的。”木鱼因此尴尬而感动,得说,那阵时兴男人穿高跟鞋,磕掉鞋跟是常有的事……某日复某日,一次次就像泻入那只掉了底儿的桶里的水,哗哗地去了。

木鱼醉酒的次数渐渐稀疏了,如今已绝少见着。每每提及当初醉酒的经历,木鱼总是要说,年轻人少有责任感,没责任感自然就放纵了。迷离之中,感而叹之:那时我们好年轻……仿佛有许多失落、许多留恋。

 

之三  灿烂一生

 

书生名曰“心灿”,偶尔被人唤作“心烂”,过去没甚在意,只当是他人“灿”、“烂”不分,难免笔误口误,恕其无过,一笑了之罢了,终不至于成为笑柄。去年夏天,书生所在单位与宣传部、计生委联合举办人口文化艺术节,一个关于活动安排的会签文件由计生委的同志送到了我的案头,浏览之下,发现在“组委会成员”中赫然列着“聂心烂”之大名,遂以庄重之口吻征求来者意见:鉴于书生目前心眼尚好,可否将“心烂”纠正为“心灿”,以还其本来?对方于是甚觉唐突,尴尬而频频致歉。当时,作协世权主席正好来我办公室公干,看着文件上端端的“心烂”,如获至宝,欢喜不迭。“心烂”不胫而走,成了文友聚会时难得的笑料。公门中人亦有调侃“心烂”或“阿烂”者,没有恶意的,图的就是快乐。书生至今也没往心里去,反倒似多了自嘲的话题,一如既往地快乐着。

“心灿”一名原本是有来历的。母亲说,当初生我时有诸端异样。预产期早已过去,怎也不见临盆的迹象。远道而来的外祖母每日夜里备好柴禾,烧了水,净了盆,凝神候着,如此半月之久,为伊消得人憔悴,终于失去了耐心。那晚,外祖母索性不做任何准备,踏实地睡去,至翌日辰时,我却急急地来了,直叫人措手不及。据说我来到人世间干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举着小雀雀儿朝天嘘出一脬尿来,唬的外祖母惶惶然难断吉凶祸福,只得战战兢兢地说一些吉利的封证话。在我刚满月那日,母亲就央了邻家张幺婆引她去找一个叫聂生荣的八字先生给我算定根八字,结果是被老先生口吐莲花哄去了超乎常人双倍的算命钱。临了,八字先生说我五行金太重,当在名字中取一带“火”之字,克之,以求平衡,若是依了,定当应八字单上白纸黑字之明示:“扬名天下耳”。一个“灿”字即被父亲信手拈来,放在了我的名字里。

父亲说,惟愿吾儿一生襟怀坦荡,光明磊落,故取名“心灿”也。我谨记着父亲的期愿,生怕将一个阳光明媚的名字给玷污了。半生求索,虽没能成就算命先生所断言的大器,却也有心底无私天地宽的鲜明与倜傥。如此,为“心灿”而自信,犹可以“心烂”博江湖一笑,足矣。

灿烂于心,阳光一生,多好。

 

之四  如诗之鼾

 

书生对卫平说:人之优劣可辨诸鼾声。如书生者,鼾声如诗,大气磅礴者,横扫千军如卷席,婉约细腻者,细风吹雨弄轻阴,可谓真好人也;但凡猥琐之人,鼾声不见起承转合、音韵节奏,来阴阳怪气、杂乱无章,足见为人不地道、不善良、不坦荡、不大气,尽可能避而远之也。那年夏天去海螺沟,夜宿磨西镇,卫平选择与书生同住一个房间。就寝之前,书生提醒卫平谨防鼾声扰眠,然后发表了前述宏论。卫平罢,不胜了然,哗哗哗胡乱笑过。一夜无语。次日清早醒来,房间里不见了卫平,实情揭晓,原是卫平对书生的如诗之鼾忍无可忍,半夜里另寻他所去了。迟迟醒来的卫平见了书生便叫骂开去:好个书生,还道什么鼾声如诗,屁个,俨然咆哮之虎,吓人魂飞胆丧,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自此,如诗之鼾成为一路笑料。

书生所谓如诗之鼾的第二个受众居然是卫平的同胞兄长爱平。那年秋天在武陵山开文学笔会,照例是与书生同居一室的爱平夜半失踪。爱平在师院做当代文学教授,将书生的鼾声描述的很具文学性,唯有一点让人感觉夸张失真:那鼾声响起,可见窗玻璃有节律的颤动……岂有此理,那还是人么?

不过,书生好歹知晓了自家鼾声如何了得。之前,妻没告诉过书生有关打鼾的事,想必是早已习惯,甚至成了不可或缺的催眠曲也说不定,总之,至今没见妻对书生的鼾声发表过何种意见。书生天生孔武,后天懒动,且好滋润肥腻之食,身体日渐发福,睡觉时整出点响鼾,似乎也在常理之中,书生于是不在意。前年春天,书生随团去浙江考察剧院建设,那夜与接待方派出的驾驶员同住一个标间。凌晨3时许,书生得悉悉索索一阵声响,醒来见那人穿戴完毕,正欲出门,立即歉疚不已,却见那兄弟很有涵养地笑着竖起大拇子:你的……太厉害了。翌日早餐,驾驶员迟到,原来是宾馆客满,那兄弟被迫上街寻找旅馆,一个多小时后才安顿下来,终于没有抗住疲倦……书生从此对打鼾之事特别在意。

书生到底是克己为人的善良之人,每遇差旅而不可避免与他人同室,总是事先向人坦陈自家的劣行,提醒他人早些入眠,待他人熟睡后方才朗诵他的如诗之鼾,后来,至于悬心吊胆、彻夜不眠。为此,书生外出力求独居一室,长此以往,市上主管部门召开有书生参加的会议,安排食宿时也会相互提醒:别忘了涪陵那个人要住单间。如此,虽有超标准搞公款消费之嫌,但乐得他人清静、自家安宁,也算是贯彻落实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的行动体现吧。

不久前,做医生的朋友告诫书生:如诗之鼾是身体病变之兆,该去看看。书生仿佛觉得也是的,应诺在恰当的时候根以治之。然而,既是如诗之鼾,就让书生先在那里痛痛快快地打着吧,让失却诗性的时光发出“有节律的颤动”,该有多好啊!

2010.7.

 

 

无 争

 

某次随团去珠三角考察,那段时间自己正好处于生理低迷期,一路沉默,让人误以为故作深沉状,显得不合群。同行者多是我的上司,或是年长者,寻常里少有间隙,随和亲近。许是容不得我的孤僻,有好事者试图挑起我的兴致,于是拿了我写诗取乐。所谓的诗,也就是出自车马之上的顺口溜而已,几分幽默,几分调侃,偶尔也带点儿讥讽味,念出来换得一阵哄笑,叫人将旅途的疲惫给忘了,倒真是有意趣的。我也笑,莫名的,间或也对“作品”予以点评,且不失专业水准。一日,我的直接主官寻机示我:看一个个班门弄斧,何不以诗回击。呵呵,我在心里立即笑了。知道主官一路上护着我,没料想他将我毫不在意、至多一笑置之的东西放到心里去了。我说:我已无争,再者,如果诗歌沦落到用作讥人取乐的地步,这个世界大概真是没救了。主官似乎谅解了我的消极与软弱。

后来,我费了不少心思想弄明白自己何时养就了无争的心态,最终也还是糊涂的。当然,我所说的无争,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事。就一个人的主观世界而言,争,不止是有,且始终没有停息过。我习惯这样的争斗,和自己较劲,于他人无伤,在不断的肯定与否定之中,升华自己,完善自己,从而求得内心的和谐与丰富,如此之争,何乐而不为之。回首半生经历,发现少有拿了他人做对手与其争高论低的。追根溯源,大概是初旅人生即被严酷的世态扼杀了与人相争的天性。谨记着“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隔岸观火已是战战兢兢,于世于人何以相争,缄默、忍让、妥协无疑是最好的生存之道。偏倚一隅,与世无争,消极避世也好,超然达观也罢,乐得身心的安然,倒也不失为一种修为。

安然其实难寻。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身不由己被动受敌也就成了常有的事。挚友乌有兄,堪为仁者,慈悲为怀,安分守业,不问官场名利,自来从容坦荡。某日见其形容狼狈,双目失神,问及原由得知:此兄贤能,长年勤扒苦做,终得组织怜恤,委以一官半职,感恩戴德之间,恨不能全身心付与,没想被同僚视为劲敌,无端招致打压损毁,原本好端端一个人被人“争”的浑身脏污,苦不堪言。吾笑:没脱俗,没脱俗。那家伙却木讷自语:官场之中,竟有如此占强之人……天真得可爱。其实,好争者、“占强者”何止见于官场,大千世界无处不有。留意处,发现一些人真是把“与人斗其乐无穷”奉为至理,仿佛天之生人即为争斗而活、为争斗而死,无敌而无我,无争而不存。我就见过一好争者,所到之处均要先树一个“假想敌”,固然是那些对自我可能构成威胁的人,之后,再施以伎俩以占得上风。好奇之余,很策略地探出究竟:与人争斗,过程愉悦,结果令人满足。难免变态之嫌。叹服。有如此好争、善争之类,这人世间何可安然。

我看好争之人,不外乎三类。一则先天优越,天王老子的少有挫折磨难,惯于以自我为中心,争强好胜乃天性使然;二则后天奋发,出类拔萃,自我感觉良好,不与人争个高下似乎显不出英雄本色;三则遭遇打击很受伤,心理敏感脆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每以攻为防,主动出击。无论何类,皆缺失德行修养和人格的完善,似有可悲之处。争者无敌。官场市井,若见得目之勾勾、气之咄咄者,大可敬而远之。当然,若自己贵为天生斗鸡,与之搏得个两败俱伤,亦未尝不是乐事。其实,细察之下,好争者也并非快乐。将自身置于攻防状态下的人,绝不可能拥有内心的平和。我们的生命和事业就是这样被耗损掉的。那日参加一个很有规格的会议,十多号人一好争者大发机关公务用车安排不公的偏题之言,足足一个小时,全场雅静。会后拾得飞语:自毁形象耳。再回到乌有兄的被动之争上去。据传,某长官厌倦了有关乌有兄的小报告,最后终于没沉住气,对报告者言:既是争的势不两立,怎不见人家“小巫大巫”来道你的不是呢。由此看来,不是所有好争之人都能讨得好处的。

清康熙时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因家人与邻里建房争地写过一首谦让诗:“一纸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样一个封建官僚的胸襟怕是时下的许多领导者所无法比的。人之一生,在历史长河中不过瞬息,追名逐利,争强斗狠,纵然是占尽风光,最终仍是灰飞烟灭。与己争,勿与人争,是为争。如此之争,不在消极,实可谓积极。无争,因此成为一种境界。

2011.2.

 

 

鸡头的滋味

 

朋友们知道书生喜食鸡头。这里说的鸡头是生物意义的鸡头,也就是鸡脖子以上的部分。无论卤炖烧烤,鸡头总之难逃书生之魔爪,由此殃及鸭头、鹅头诸般禽类之头,便是后话。

饭局当前,但见有鸡鸭之类菜肴上来,书生总会抢先下手,将其中之头据为己有。书生吃鸡鸭之头自有一番讲究。先是左手钳了喙部,右手自顾将上边或许有的绒毛和深植于肉体的毛头拔下来,小心翼翼,慢条斯理,煞有介事,凝视端详之间,整个儿就变得洁净光鲜了。鸡冠与皮肉自然被最先掳了去,然后是汁液丰足的眼眶。此时想是应当歇歇了,书生于是将光溜溜的鸡鸭之头置于跟前的盘子里,和着兄弟们的吆喝,啜几口酒,夹几箸菜,总之不扫大家的兴。之后,又研磨起那头来。两手捉弄处,喙部被一分为二解了,唇舌间立即响起兹兹之声,感觉好滋味。最后得砰地一声闷响,头颅被牙齿如核桃般嗑开,便有竹筷单双更替伸进里面,将其中的脑髓掏的不留丁点儿遗存。整个过程,忘我无我,渐入佳境,令兄弟们看来好生享受。先有不知趣的朋友,抢先占了鸡头,将书生冷落的失神落魄一旁。后来,直接或间接地知晓了个中原委,便也刻意让着我了。

书生曾经发誓,要吃尽世间鸡头。这是我在醒世那年留下的誓言。含糊地说,那抑许是我师范毕业做教师后的事了。那年我们几个光棍被分到了离县城最远的增福小学教书,闲来无事,每每在星期日“打平伙”(即时下的AA制),鸡鸭鱼肉,大菜小蔬,对酒当歌,不亦乐乎。那日炖鸡,书生终于没制控住冲动,将唯一的鸡头抢先占了。当时,我的耳边不停地回响着母亲的话:鸡头为一鸡之首,有营养、有滋味,非尊者不可享用也。我想自己大概是太自私了。待书生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潜心将一颗鸡头啃的干干净净之后,回头见只剩下那一群饕餮之物留下的星点残汤,饥肠辘辘中满是疑惑。不久回家和母亲说起此事:那鸡头就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您那里怎地就成美味了。母亲罢,表情凝重,许久,才淡淡地道出实情:那时家里穷,难得杀鸡与你兄妹吃,为母只得借口说鸡头该是长者享用的美味,其实只为捱时间,让你们多吃些有营养的罢了。完母亲的话,我感觉鼻子发酸,终于没流下泪来,只在心里说:此生我将吃尽所有的鸡头,为了母亲……从此,每遇鸡头,我必先据之。当我悉心打理鸡头的时候,我会在心里说:母亲,世间又少了一只属于你的鸡头了。

天长日久,书生居然养成了吃鸡头的癖好。从一开始的对于母爱的怜惜,到后来的习惯成自然,最终也就难以舍弃了。鸡头的滋味令我玩味无穷。我知道世事变化的太快,叫人无法捉摸,正如许多人将原先弃之不顾的东西视为珍宝一样,喜欢鸡头的人也就愈发的多了。然而,我依然坚信,许多人尽可以从中品出滋味,甚至品出所谓的文化,但绝不可能品出人性的至真至爱来,终究也算不得有文化了。

不如将天下的鸡头都交予书生呵!

2011.5.

 

(选自聂焱散文随笔集《猛虎嗅蔷薇》,中国文联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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